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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梦变成噩梦
1月23日，长春，零下20摄氏度。22岁的李俊方一脸疲惫地站在缤纷飞舞的雪花中，单薄的毛衣外只套了件黑西装，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洞。21日，他从吉林省川王府酒店管理公司设在长春火烧里的培训基地逃出来时，身无分文。虽然又冷又饿，但他说：“逃出川王府，就逃出了噩梦。”
李俊方家住四川汉源县，父亲身患重病，作为独子，他从16岁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去年11月25日，经同乡介绍，他跑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春市川王府三分店打工。
在长春，很多人一说起川味火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川王府”。1998年，川王府酒店第一店开业，因为菜价远低于同类川味火锅店，因此一度出现顾客拿票等候就餐的红火场面，生意最火爆时，门前排起一条长龙，一些顾客为了吃一顿火锅宁可等上1个小时。此后，川王府迅速扩张，5年间在长春建起了5家分店，去年11月，吉林市分店又开业了。
对于李俊方这样的农村青年来说，每月680元的收入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每3个月还会涨50元的工资，“如果务农，一年都挣不了这些钱”。李俊方有一个美梦：每个月自用80元，600元寄回家里；如果能干上3年，就可以攒下两万多元，回家把房子修一下，再说上个媳妇……
和所有员工一样，公司人力资源部在李俊方踏进川王府时就扣下了他的身份证和100元保证金(当时因没钱，打了欠条)。经过十几天的培训，他被送到位于长春市祥运街的川王府第三分店做撤台服务员。他说，在那里，每个员工每天要工作16个小时以上，只有干满16个小时才能算工作一天。撤台服务员一天可得20元工资，保洁员则得19元。由于撤台的服务员较多，三分店经理让李俊方每天从11时休到13时，然后从13时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2时。但是因为休息了两个小时，每天20元的工资被减到了10元钱。
李俊方不是个怕吃苦的人，他耕过田、修过房，什么苦都吃过，再说来就是为了赚钱，他执意干满16个小时。但即使咬牙硬挺，李俊方还是只坚持了20多天。因为休息太少，他经常头疼，没到下班时间偷着去吃药，结果被罚了款。他只好换岗去干保洁员，以为这样钱虽少一点儿，但工作不会那样紧张。去年12月，他只干了两天保洁员，在发工资的时候，酒店就按保洁员的标准给他发了工资，加上罚款和补交保证金100元，李俊方拿到手里的钱只有40元，他几乎白干了一个月！要想下个月继续生活，家里还得寄来100元。本来想打工赚钱的李俊方，从离开家算起，已经花去了1500多元。
这时，正巧家里捎来口信，说母亲患了重病，他就找经理辞职回家，可是经理始终不理他。1月19日，李俊方再次向经理提出辞职，没想到经理写了张条子交给公司人事部，认为李俊方“旷工，有思想问题”，又让李从14时一直工作到次日早上9时30分。
李俊方又累又困，还没来得及休息，酒店就派车把他送到了位于火烧里的公司培训基地“反省”。在基地，他发现那里已有20多人正在“反省”，原因都一样———辞职。李俊方早听说过，凡是要辞职的人都要经过“反省”这一关。所谓反省，就是面壁而立，查找不足。当天，身心疲惫的李俊方从14时一直站到晚上20时30分，共6个半小时，其间只准上厕所。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当时已“反省”了8天。
李俊方向公司表示，只要放他回家，可以让家里寄来200元，算交违约金。对方仍旧没有同意。
“逃！”李俊方开始寻找机会，但基地四周被房子围着，只有一堵矮墙，上面的几道铁丝网不时地闪着电火花，他猜那里可能是电网。第二天一早，公司人事部通知他们把行李收拾好，李俊方突然发现铁丝网上的电火花没有了，他趁人不注意，跳过了矮墙，又拨开隔壁墙洞下的砖钻出去，逃出了川王府。
深山老林里的基地
家住公主岭市的牛淑芹与李俊方有着相似的经历。正是由于牛淑芹向媒体举报，公众才知道川王府有这样一个令人恐怖的培训基地。
牛淑芹在2001年8月28日与川王府长春二分店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一年，职务是服务员。月工资约定最初为600元，以后每3个月涨50元，涨到800元为止。但是和很多员工一样，牛淑芹经常被处罚，她手里的罚款单一共有85张，上面的项目有“未执行领导指示”、“未补妆”、“裙子开线”、“未按规定操作”等。因此，牛淑芹平均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只有300元左右，2002年12月竟然只有100元。
牛淑芹说：“几乎没有人能拿到全额工资，服务员工资800元的能拿到600多元就算高的了。盘子打碎了、牙签盒丢了，或者顾客拿走了点菜单，都要掏钱赔偿和接受处罚。”
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没有一天休息，牛淑芹感到吃不消。因此，在工作了一年多以后，她拒绝与酒店续约，并于 2002年10月31日向酒店递交了辞职信。当时，该分店的高经理告诉她要等一段时间。等到12月，牛淑芹特别想家，于是再次提出辞职，想要回当初店里扣掉的抵押金和集资款总计1000多元。这次，高经理给她两个选择：一是过年以后再说，一是到吉林市的川王府基地“反省”后办理辞职手续。牛淑芹早就听说川王府的员工要辞职都要经过“反省”，为了早点回家，就选择了“反省”。
今年1月5日晚，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赵双双通知牛淑芹“跟酒店的货车到吉林市办理辞职手续”。于是，牛淑芹和另外两个同样想辞职的员工，被酒店运菜的货车拉到了位于吉林市丰满的川王府培训基地。在那里，与牛淑芹一起“反省”的有十几名员工，大多是因为想辞职被带到这里的，并且每天都新来两三个人。
牛淑芹告诉记者，他们每天早晨7时30分起床，做扫雪等义务劳动，吃完饭沿着跑马场跑步，大概要跑十几圈，然后做俯卧撑等体能训练。随后，开始面对墙壁站着“反省”，站两个半小时之后，吃午饭。下午同样是劳动、体能训练，再从 16时站到21时。
19岁的农村女孩牛淑芹告诉记者：“基地四周都是铁丝网，大门有保安看着，根本走不了。我们中有一个女的要回家结婚，经理不让走。有一天‘面壁’的时候，她就用刀把手腕给割了，经理给她包扎了伤口，但还是没让她走。还有一个人在我们有一天跑步的时候翻过铁丝网跑了，但她的抵押金肯定就要不回来了。我就想，受完罪把钱要回来就行。”
1月9日，牛淑芹的父亲得知女儿在基地面壁“反省”的消息后，当天就打车从家赶到孩子工作的川王府长春二分店，问明孩子确实在吉林市丰满基地后，在9日晚连夜赶到孩子所在的基地。1月10日早，牛淑芹被父亲领回了长春的大伯家。
“开始还以为孩子失踪了呢，她爸还报了警，他们在农村种一年地才挣1000多元钱，这次找孩子就花了300多元，母亲还吓得精神出了问题。我们是法治社会，他们这样做，不是非法拘禁吗？！”牛淑芹的大伯牛维和气愤地说。
1月20日上午，记者与牛淑芹和她的大伯驱车赶到吉林市，向吉林市公安局丰满分局汇报了可能还有一些人被关在位于丰满川王府基地一事。分局刑警大队的领导听到此事后非常重视，立即派出警力与记者等人一同前往位于丰满水库附近深山里的吉林市丰满川王府基地。
13时35分，记者与公安人员一起来到了基地。当保安一脸疑惑地打开大门后，由牛淑芹领路，记者直奔员工们每天“面壁思过”的地方。那里正有八九个十七八岁的员工面对墙壁站着，在她们对面的墙上写着：“OEC反省台，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做错？以后怎么办？”
正在面壁的员工得知记者是来领他们回家时，有两个女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两个女孩告诉记者，她们都是因为要辞职被带来“反省”的，已经在这里呆了17天。为了早点回家，他们已想了许多办法。就在记者赶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还策划了一次出逃报案行动。他们掩护一个叫马燕的女孩翻过铁丝网跑到公安局报案，但当晚，马燕就被经理领了回来。
“有一次，我生病了不想跑步，曹经理不同意，打了我一个嘴巴。自从牛淑芹被领走后，有4个员工押金也不要了，翻过铁丝网偷偷地跑了。我在川王府工作都两年多了，有3个春节没回家过了，我就是想回家和家人团聚一下。”17岁的四川女孩周凤群哭着对记者说。
警方随即将几个员工和有关工作人员带回分局盘查。基地经理曹佳凤夹在腋下的文件夹被公安机关一并带回了分局，文件上记载着“面壁”、“扫雪”、“体罚”、“跑步”等字样。
“川王府天条”
在吉林市公安局丰满分局，闻讯赶来的川王府董事长郎林告诉记者，川王府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对员工有严格的要求，不许员工想走就走。“我们这么大的一个企业，员工有1000多人，如果一次有30个员工辞职，我们的生意就无法正常运行下去了，必须给企业一段时间交接工作。”正因如此，每个员工辞职都要提前15天打招呼，再经过几天的“离职培训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做好这些孩子的思想工作，让他们知道做人的准则，最起码有责任感，签了合同还说走就走，在做人上有问题，‘反省’也是对孩子们负责。”
川王府总经理尹庆文说，川王府的职工主要来自吉林省东部山区、长春周边和四川乐山的两所学校，他们年龄都不大，公司担心那些小女孩被社会上来吃饭的“大哥”勾引走，所以每个员工辞职，只有父母来接或凑成几个人结伴而行才同意放人。郎林说：“让他们安安全全回家，这也是对员工和他们的家长负责。”
尹庆文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海尔中国造》给记者看，“‘反省台’不是我们独创，而是学习海尔的经验”。记者追问：“海尔的反省台并没有罚员工站七八个小时，川王府怎么会让员工站那么长时间？”尹一直没有回答。
记者问：“员工已经辞职为什么还要反省？”尹庆文说：“我们不是‘离职反省’，而是‘离职培训’，公司让员工离职前学习酒店的管理知识，特别是撤台、餐饮席间服务，这些有利于职工的发展。”尹庆文还拿出一本“普通中专教材”给记者看，书中包括思想政治、形体与语言、饭店营销学、服务心理学、饭店管理基础、前厅服务与管理、餐饮服务与管理等内容。
但是记者采访到的川王府员工都说从未见过这本教材。36岁的刘福芹去年7月曾在川王府二分店工作，因为身体承受不了超负荷的劳动提出辞职，分店认为她有“思想问题”，被送到培训基地“反省”。基地负责人允许她不用面壁思过，但正常的培训必须参加。所谓培训，就是唱川王府店歌，背川王府“天条”，然后在基地的院子里跑步，一圈200多米，要跑十几圈。
郎林说，一些要走的孩子根本没有心思学习这些技能，“所以闲余时间，就让他们跑跑步，搞搞军训”。至于其他体罚行为，郎认为都是培训基地的曹佳凤经理滥用职权。尹庆文解释产生过激行为的原因是，临近春节消费旺季，员工大量回家过年，临时招不来工人，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有些分店的经理就吓唬员工说：“要走就给你们送到深山老林里去。”所谓深山老林，就是设在吉林市丰满的培训基地。但辞职的员工被送到那里以后，分店经理又打来电话，让基地负责人把这些人劝回来干活。“他们思想工作做不通，就采取了反省、体罚等过激手段。”尹庆文说。
川王府员工的说法则大相径庭：体罚、反省不只发生在春节前，也不只这一次。李俊方说，他去年11月刚到川王府培训的时候，就见到有人在基地“反省”，站得不直，基地负责人还要踢员工的后背。刘福芹还看到，基地负责人强迫员工“ 开飞机”(指低头弯腰，胳膊向后伸)一两个小时，他们还在一旁问：“舒不舒服，以后还敢不敢了？”
至于劳动时间过长的问题，尹庆文很轻松地说，餐饮业是种“勤业”，是很辛苦的工作，顾客在饭店里吃饭的时间有长有短，所以不能硬抠劳动时间。再说，有的一家兄弟姐妹都在店里工作，大家认为多干少干无所谓，根本分不清超没超过劳动时间。
关于劳动时间，郎林的说法与员工的说法相去甚远，他说，川王府实行两班倒，一班从9时30分到21时30分，另一班从21时30分到第二天的9时30分。而员工们说，川王府一直在“硬抠”员工每分钟的劳动时间，只要没到下班时间，员工就要找事去做。服务员撤完了台后，要坐在后面装方便筷子，即使下班以后，如果有活儿要干，领班就会拿着喇叭到员工宿舍，把睡着的人叫起来干活。
长春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法制和监察处处长王峰告诉记者：“按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无论什么原因，劳动者的工作时间是每天8个小时，一周不超过40小时，每天加班不得超过3小时，每个月加班累计不得超过36小时。如果超过，则必须按劳动部颁布的《工资支付暂行规定》支付加班费。
郎林不认为自己是克扣员工的工资，按照川王府的规定，每一张处罚单都要由员工签字，在发工资的当天，这些罚单会随工资发到员工手中，如果不服可以到人力资源部申诉。郎林说：“一个企业在管理中必须对职工有奖有罚，奖罚不明正是国有企业的陋习。”
在火烧里的川王府培训基地一座四层小楼的墙上，记者看到了“川王府天条”，其中有“对错标准：是否对企业有利 ”、“下级要绝对服从上级”等条款。王峰说，即使员工违反了店规，企业对员工的处罚也必须在国家劳动保障法律之内进行，不能侵犯职工的合法权益。比如，根据《企业职工奖惩条例》，对职工罚款的金额一般不要超过本人月标准工资的20%，如果企业的店规违反了国家法律，劳动监察部门将责令其调整店规。再如，吉林省政府颁布的《吉林省劳动合同管理办法》规定：“企业不得收取抵押金、抵押物或扣押劳动者身份证等其他合法证件。”显然，川王府的做法与此相违背。
据了解，长春市劳动监察部门已进入川王府开展调查，在他们的帮助下，李俊方拿回了自己被扣的身份证和1月份1 8天的劳动所得319元。
与此同时，吉林市警方对此案的调查也在进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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